那一天,沒來由的我握住外公的手,對他說:
「你答應我的,你點頭答應我會撐到參加我的婚禮。」
那是外公第一次從加護病房離開,我去看他時曾逼他點過頭的承諾。
而那一天,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到那個承諾,並握住了他的手,
希望再得到一次的點頭允諾。
但這一次,外公緊緊握住我的手,看著我,卻什麼動作都沒有。
我收不回我的手,外公也沒有要放手的意思。
客廳傳來爸媽呼喊我的聲音,說,是時候回台北了。
我,仍舊放不開外公的手。
最後,爸爸走進我們兩之間,扯開了手,說:
『孟倫,這個月底要去日本念書了,出發前一個禮拜會再來看你的。』
外公那時的眼神,我永遠忘不了。
離開了外公家,上了爸爸的車,我倚著窗戶,說:
『阿公一直不肯放開我的手…。』
車上沒人回應我,也沒人發現我倚著窗戶,落淚了。
隔了剛好一個禮拜,在家裡只有我一個人的情況下,我接到了電話。
那天,外公離開了我。
頭七,在我前往日本的前一週,我送了外公最後一程。
失去的感覺,很不真實,彷彿不去面對,
那該存在在身邊的身影,就會一直陪伴著自己。
就連手中的觸感都仍是那麼的熟悉。
我放手了,所以他離開了。
那個全世界最寵我的人,那個總是騎著偉士牌載著我的人,
從我的世界抽離了開,只遺留所有的回憶在我腦海裡。
外公倔強,被他一手帶起來的我也倔強。
小時候因為是台北孩子,所以總會被其他孩子欺負,不肯跟我玩。
外公說:被打就打回來,不跟你玩你就不要跟她玩。
我記住了,一路走來,一直帶著他的倔脾氣。
外公寵我,從小就把我放在偉士牌機車前的小藤椅上,載著我上市場。
記憶裡一次,我指著一條新鮮的大魚,說:
『我想吃那條魚。』
外公二話不說買了,回家被外婆念到臭頭,
說家裡人又不多,根本吃不玩整條魚。
外公默默坐在他的老位置上,抽著長壽煙,不語。
那天,餐桌上除了外公拿手的滷肉以外,還有一條紅燒魚。
我有沒有吃完?
我也忘了,只記得那時,外公成了我最喜歡的人。
全世界,最喜歡的人。
他抽煙的姿態、騎機車的身影、睡午覺時躺在我身旁的背影,我永遠都忘不了。
所以,失去,變得更不真實。
為了在日本撐下去,我選擇遺忘『失去』。
直到今年,我又品嘗到了失去。
外婆,總是對外公的寵很有意見,她覺得我是女生,應該要乖,不能太野。
平平小孩一堆,卻老是在我的碗裡放一整顆的滷蛋。
做壞事了,把我推出去,外公總就抽上一根煙,就當事情過去了,或是裝沒看到。
外婆比起外公,就比較公平了些。
外婆不寵小孩,因為她光忙生活就夠了。
印象裡,我總是會在一箱箱貨裡,陪著她作著家庭代工。
有貼貼紙、組裝些小零件,最困難的,大概是組裝傘骨吧!
小時候跟外婆的互動不多,
偶爾陪陪她爬山,選舉的時候陪她拿著大鍋去領炒米粉,總愛聽她叨念些女孩子該做的事。
在她的心裡,最放心不下的大概就是我可能嫁不出去的這件事。
而進加護病房前,最後一次開口跟我講的話也是:
『孟倫,快點嫁嫁吧!』
隔沒多久,進了加護病房的她,讓我感到害怕。
這次,我、大家都有了心裡準備。
只是,我太小看排山倒海而來的回憶。
失去,依舊那麼不具實感。
只有告別式裡的照片,一張張喚起了回憶,
也強迫要我接受失去這件事。
我無法,所以結束以來的每一夜都帶著淚入眠。
我無法,所以回憶一幕幕溫習著過往的種種。
兩個我深愛的人,在時間註定會帶走他們的情況下,我被迫接受失去的事實。
而那放開了的手。
何時才可以再次牢牢緊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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